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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美文|月光下的刻痕和沥青 作者:蒋蓝 诵读:

2022年06月23日 08:16:12    作者:九九文章网

  作者:蒋蓝 诵读:王卉

  人到中年了,蓦然发现,自己与流行歌曲已经绝缘多年。以前开车时偶尔还跟着CD哼一哼,后来觉得跟着唱也感动不了空气,听也懒得听。耳根清净,我开车从不出事。

  前几天开长途车,疲倦得很,终于找出一张苏芮的CD,是《一样的月光》。这是1983年台湾电影《搭错车》的主题曲。说实话,我对流行歌曲的理解能力差不多就是1980年代的,特低。我的青春和苏芮、蔡琴、姜育恒、齐秦等人的嗓音,一直就停在那个年代。歌星也在与时俱进,让我停滞在原地,并坚持把他们盘桓不去的嗓音想象成冬季的梅花——树枝遁走了,把花弃在空气里。好在还有月光把它们照定,才不至于在泥淖里坠毁。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照着新店溪。一样的冬天,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一样的尘埃,一样的在风中堆积……”吴念真、罗大佑的歌词,像种子吸吮糖水,我能听见植物灌浆的声音。汽车在沥青盘山路上穿行,正在穿越她日益凸凹丰腴的腰身,使她在革命中返回到那个有型的年代。

  是的,有一些脸庞在眼前晃动。我已经回想不起曾经的女人,与我在月光下的一切邂逅与分歧。总之她们与我在月光下发生的事情,都镀上了一层银子,往事被反照高高抛起,让人看不真切。我也不愿意深入镜子去徒劳地一探究竟。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自然也不要去打破镜子。但隐隐绰绰的,也有些莫名其妙,我看到了月光下的父亲,他枯瘦如柴,在可怕地变形!

  恍记得是自己七八岁的样子,是自贡滏溪河边的一个中秋之夜,我被寒冷惊醒。父亲与我同盖一床被子,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一种下意识,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他睡得很香,有轻微的鼻息声。我躺着没动,安静的氛围似乎有一种放大效应,我看见月亮比平常更大、更低,镜子一样镶满了窗户,让玻璃在这明丽的低照中软化,因此,月光毫无遮拦地堆积在床头,我可以清晰地看见父亲的睫毛,蚊子一样,微颤。窗外的竹林,被河风拂动,哗哗哗,把月光摇晃成一地的碎银。

  在我幼年,父亲就带我参加各种体育锻炼,他每天下午下班后,就来到东兴寺小学的操场上等候我。全校没有哪一个娃娃的父母这样做,反正父亲坚持来,也跟学校的体育老师成了熟人,他指导我,也指导同学。他非常消瘦,甚至因此成为了同学取笑我的一个理由。但父亲似乎从没有察觉到这些,他坚持每天来,下雨了就让我在屋檐下做“俯卧撑”或“仰卧起坐”,100个一组。没有任何奖励,连一杯水、一根冰棍也没有,浑身大汗再跟着父亲回家……

  想到此,我觉得很冷,脚趾没有什么感觉,但有一种刺痛。我试着拉被子,但拉不动。我是不想用力太大了,惊醒父亲。我又拉了几次,没有成功。当时我想,就是把父亲惊醒了他也不会骂我,但我不想惊醒他。

  我把双腿举起来,做了十几次,呼吸一粗,父亲说话了:“做早操的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他把被子一掀,将我盖住。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父亲察觉了,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我睡了。

  听见父亲的呼吸逐渐均匀了,我又睁开眼睛,月光堆满了床,把我和父亲浮起来,如果不是窗棂挡住,我们会飘出去。我还看见父亲有几根白头发,就像镜子的裂纹,稍一挪动,裂纹立即愈合,藏匿在这一片无垢的时光深处。

  估计差不多了,我摸索着起床,穿上胶鞋,慢跑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从东兴寺大街、解放桥到沙湾。由于没有睡好,觉得有些头晕。川南多丘陵,气候有些特点,月光之夜总有一层薄薄的雾霭铺在地上,伴随月光的倾斜,月在西天融化,雾霭越升越高,最后把我笼罩在雾气中,像一个失去方向的影子武士。

  1970年代,东兴寺一带周边没有正规的体育场,我一直是沿着公路跑步。从东兴寺到王爷庙。为准确计算距离,身为工程师的父亲有一把2米的钢卷尺,他和姐姐就2米2米地测量,再用一根锯条在路肩上锯出一个口子,一直测量出2公里的准确长度。我记得最后的终点那里,锯出的是深深的双线,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清晰可辨。2公里的终点是龙凤山山麓,斜斜的岩石面,镌刻有冯玉祥将军1944年7月15日来自贡市举行爱国献金运动时所题写的“还我河山”四个隶书大字。父亲曾经说,冯玉祥当时住在自贡市盐务管理局宿舍(北院,即今中共自贡市市委所在地)写下的,那里是我爷爷蒋公肃之后来在盐务管理局工作时的办公室。

  我开始锻炼耐力,风雨无阻,一直跑到了初中阶段。我坚持跑步10年的结果,是意志由此变得非常强韧,这种益处,也只有人到中年时才体会得到。父亲用钢卷尺测量出来的这段2公里的准确距离,成为了我人生的第一阶段踪迹史。十几年后,城市道路改造,这些锯有刻痕的路肩砂岩连同铺路石板被一并拆除了。

  这段月光小事,我没有对父亲讲过,他已逝世几年了。如果以前我就写出来,不知道他看后有何感想。转念一想,父亲在世时,我恐怕也写不出来。往事连同月光,盐都自贡以及那幢被照彻的“东兴寺街65号”平房,像雾一样,都在蒸发……现在,我眼前摊开在公路上的月色,足以把沥青熔化,与苏芮的月光流水完全不同。

  读到梅特林克的一句话:“失去所爱的人时我们之所以流下最痛苦的泪水,是因为我们回忆起爱得不够的时候。”也许,说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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