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九九文学网 > 散文诗歌 > 正文

一部浓缩的移民史 一曲大平原的赞歌

2019年12月10日 12:49:40    作者:九九文章网

  作家李春平曾经说过:文学艺术是一个特殊的行当,是件富于创造性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在于自己的天赋与努力,而非道之所传,师之所授。他们的创作能力往往是大学里培养不出来的。大学所能培养的,仅是一些具有专业素养的文化从业者,而作家或者诗人,从来都是野生的。
  诗歌由于题材的特殊性,对写诗者的天赋要求极其苛刻,诗人往往被喻为词语的盗火者,一直游走在哲学和现实之间的预言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诗人生下来就是诗人,诗人是缪斯女神选中的孩子,他们生性敏感,情感丰富,对语言有着独特的感觉和创造力。所以一个诗人的成长绝非一蹴而就,而是有其渊源和历史原因在内。郭栋超先生在天命之年突然写出鸿篇巨制的长诗《平原》,也绝非异军突起,虽然写作上仅用了几个月时间,但是这首诗在他心里沉淀和积累了近三十年。他在十八岁时就已经在当时的省级刊物《奔流》上发表过诗歌作品。那时他写出了很多优秀的短诗,现在拿出来与当下的优秀诗歌相比,也并不逊色,这证明好的文学作品是经得起时间的淘洗。
  《平原》是郭栋超先生继《高原》《草原》之后的第三部长诗作品,应该算是长诗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也是最长的一部沉甸甸的压卷之作。长诗《平原》是一部近年来少见的堪比“史诗”的宏大叙事性长诗,也是以洪洞大移民为主线,以家族磨难经历为辅线的民族苦难史。通过洪洞大移民这个点,从大国小家之间的矛盾冲突开始,讲叙移民过程中发生的悲欢离合,展现了中华民族近几百年来的艰苦奋斗的历程。
  明朝初立之时,由于连年战乱,中原地带十室九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移民则是势在必行的官方行为,而对于老百姓来说则是一种背井离乡的现实痛苦。《平原》由点及面,涉及广泛,可以感觉到作者在写作中具有辽阔的雄心,既有神性史诗的原始莽荒气质,也有当下宗教般慈悲情怀。更重要的是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为中华民族战胜苦难、生生不息提供了强大精神支柱,为作者写作此诗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艺术素养和写作素材。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以经济为主导的社会意识形态对文化的碰撞与挤压,使诗歌进入了低谷期,再加上诗歌思潮起伏造成的混乱与山头林立,很多诗人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客观上文化教育的沦陷造成了道德滑坡、社会责任感丧失。反应到诗歌上就出现了很多标榜颓废、小资情调、宣扬私欲的精巧诗歌,一些伪先锋诗人更是以玩弄词语技巧,雕琢语言快感为已任。诗歌在艰难的前进中生病了,徘徊了。大量同类型的诗在不断复制,没有创新,意象陈旧。诗歌渐渐成了一种装饰品或是炫耀才华的应景之作。在八十年代诗歌高潮时期尚有部分诗人满怀雄心的写作了一些叙事长诗,获得了一定的声誉。但是近年来,少有诗人再对长诗进行探索。一是长诗的写作要消耗大量精力、智力,还需要具有相当的阅读量和才华来保证诗歌品质;二是长诗的难度必须有大量丰富的阅历和现实体验来支撑。这是很多诗人视长诗为畏途的主要原因,于是近年来更鲜有长诗的创作。可以说《平原》的出现是在沉闷昏睡的诗坛里,有着站起来呐喊一声的效果,虽然这声呐喊不一定有多少人能听见,也许只是昙花一现。可是《平原》的意义就在于它的与众不同,它敢于站起来,敢于向长诗的难度挑战,敢于发出不同的声音,写出雄豪之气的作品,一改诗坛的靡靡之音,娇柔之风。一如宋词豪放派的出现,一扫晚唐五代流传下来的脂粉气。胜利与否交给历史去评判去考验,这是写作者不必去考虑的事情。《平原》的出现或许就意味着当下诗歌的触底反弹,而《平原》恰恰是这个转折上的点,一个具有标志性的作品。这部作品不一定是完美无缺的,甚至是有争议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它的价值却是毋庸置疑的,它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诗歌的另一种可能。
  凡是看过《平原》的读者无不被其苍劲而有力的诗句和残酷而温情的画面所感动,移民和背井离乡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触动人心的事,而作者又将先祖的苦难经历叠加其上,一虚一实两条线,相互依存,以时间的推移交织而成,从洪洞大移民开始,最后到大祭祖后代子孙相见时结束。时间跨度近六百年,涉及迁移地域几百万平方公里平原地带,线索纷杂,头绪万千。但是作者能够收放自如,布局严谨,伏笔引线,前后呼应。而且《平原》还是一首具有高度的概括力与想象力的长诗,诗中所有的意象都是诗人卓越才华与宏大气度的外化表现。其实诗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一种想象的表达,在观察与感悟基础上的想象是诗歌产生的前提,这是诗歌的重要思想内容与艺术形态。为写作此诗,作者阅读并参考一些有关移民的书籍与资料。利用休息时间记录下灵感闪现的点点滴滴,积水成溪,积溪成河,终于汇成这首汪洋恣肆奔腾不息的长篇诗作。
  
  一首好诗必然有一个好的开头。《平原》的精彩之处也在于开头部分,第一章首段就是大槐树移民的情景描写,可谓惊心动魄,场面宏大。以“古槐参天”落笔,直指洪洞。“茂盛的苍枝下”一句隐喻了当时山西风调雨顺、人丁兴旺的实况。既有细节描写“女儿拉扯母亲衣角,嚎哭不止/壮年扶树哀叹,弱冠折槐为记”,也有大场景的再现“绳索串起的男女,绵延百里”“人流涌动的长河,一波又一波”,中间穿插拟人化的“老鹳”,借其寓言人心,将不舍离乡之情托出。根据笔者阅读相关资料及实地考查,“古槐”和“老鹳”都是实有其事,至于切趾为记,也是流传很广的一种传说。短短一段就已经把移民时的情景逼真的再现到读者面前,颇显功力。接着作者把视角一下缩小到一个家庭,即是郭氏一家,也是具有汉人传统文化气节的移民代表。其中一个细节是明朝称呼皇帝为“万岁爷”,至清朝才称呼为“皇上”。诗中一丝不乱,可见作者对历史的严谨态度。诗中场景是跪在祖先牌位前的儿孙听祖父讲关于移民的问题。位卑未敢忘忧国,替当时的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着想,“万岁爷也是苦出身,也有难处”,提议“儿孙们,与其押着走,不如起而行。”于是众人齐吼“走!走!走!奔平原。”这是汉人的阳刚气节,不畏苦难,不惧生死。据史料记载,确有小部分移民是自愿迁移,官方拨付路费并发给执照。跪祖先的情节为后面诗中神庙、祭祖等留下暗示,也是对传统文化的信奉与敬仰。第三段作者插叙一笔:“清香遍地的麦苗/屏住你的呼吸,再闻/会留住你奔平原的脚步/那漫山遍野殷红的高粱/殷红的颜色留给洪洞的秋天”。这几句精美的抒情,让移民对洪洞的不舍达到了高潮,对于农民而言,还有什么比“清香遍地的麦苗”和“遍野殷红的高粱”更诱人?所以作者一再提示“孩子,别回头!”。接着郭氏兄弟两家人开始分别,大哥带着两个儿子被押着走,弟弟带着一儿一女自行奔平原。他们将祖母出嫁时的头巾一分为二,作为以后相见时的信物。对于信息与交通极其不便的古代,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由让人想起一句古诗:“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第一章先声夺人,奠定了整首诗辽阔苍凉的基调,精简地交待了叙事走向与文化脉络,并暗留了几处伏笔。
  最触目惊心的是第二章《分手太行》。诗一开始就是弟弟一家人独自行走,过了黄河出现了缺粮状况,无法继续前行。为了大家活命,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三岁女儿卖于他人,而三岁的小女孩也知道自己被卖,即将骨肉分离。她只有“在哥哥臂上/咬下的深深印痕”以示纪念,哥哥拿着卖妹妹的钱一家人奔平原。据作者说这是有人物原型的真实事件,每思及此,不禁泫然。这段诗纯粹白描,不加任何修饰,却让人读的摧心裂肺,泪下如雨。其实这些苦难才刚刚开始,紧接着打算把跟了一路的看家狗杀了,在小男孩的以死相逼下没有成功,忠心的狗去抓回了一只野兔,供主人食用,但是身体虚弱的娘还是“草一样倒下,我的母亲/晃动着倒下,不闭的双眼/没看清该死的平原”。可以说一路走来,艰辛备至,经历惨绝人寰。再接着笔墨转换到哥哥一家被押着走到太行山下,由于粮食缺乏,一路也是死人无数,在神庙前堆成祭品。移民和押移民的人都“苦难着,沦为相似的奴隶”,但是现实却是“挣不断的绳索,丢不了的皮鞭”。作者也不由感叹“神,走不出神庙,它是庙宇的奴隶”,并发出了对神灵的思考和质问!在饥饿的催动下,他们上山打野猪暂时充饥。为了能活命,不至于大家一块都饿死,哥哥家的长子在大家的帮助下趁夜逃走,古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能留下一支根脉,他在当地“隐姓埋名,与山民杂居”。与家人就此分手,生死两茫茫,真是“最伤的是生离,最痛的是死别”。余下的人历经苦难,乘上皮筏渡过黄河,来到了平原。
  第三章是关于平原的正面描叙,也是这首诗的核心部分,如果说前两章是“启”和“承”,那么这章就是关键的“转”。作者用充满温情的诗句将平原的清香,平原的雄浑壮阔描写的美不胜收。作者在诗中情不自禁的写道“大平原呀!大的让人心惊胆颤/大的让人无所适从,着迷”。在这里“玉米,澎湃如潮/牛羊,跳跃着一地痕迹/满村的童伴,温馨中嫁接情感/激昂着,白日放歌”。这是多么美好的田园风光,犹如一幅乡村生活的浮世绘。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平原的挚爱,对平原的歌颂,甚至欣喜地说“咱不是野草/咱是开着花朵的五谷”。 接着作者不惜笔墨用了三大段来描叙平原的美景与四季转换,最后说“世世代代,可放下一切/不可丢弃这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人活着也在经历着生老病死的轮回,于是作者浓墨重彩的对大起殡进行了详细的描写,殡葬文化也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人讲究百善孝为先,作者通过对弟弟被卖的女儿回来尽孝以致于“两眼无泪,口不出声/头撞墓碑,天动仁孝”来阐述孝道是做人的根本与基石。虽然父母对不起女儿,但是女儿依旧原谅了父母的无奈抛弃。
  第四章主要内容是哥哥和他的小儿子的后人迁至安徽山东等地的情况。沧海桑田,在凤阳那里“皇家的土地,长满咱的庄稼”。 岁月无情,明清易鼎,“草木与人同样的轮回”。哥哥的后人们在孔孟之乡的文化熏陶下,学业有成,有一支飘泊到海外出国留学,而时光流转,历经清朝、民国到新中国的建立,以至于改革开放至今。作者不由感叹“朝代更替,谁被谁同化/长卧石墙何时挡住过铁蹄/漠北长风何时撕开过旌旗”。作者借康熙之口,向天发问,向大平原发生的著名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发出追问,纵观历史风云,作者最后总结出“天地合一,灵动的是人呀/是大写的自己/百姓呀百姓,土地上奔波的/父母,兄弟”。是的,只有老百姓才是推动社会进步与历史发展的原动力。这是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高度发出的声音,大平原的历史与变迁都是由这些草民们书写的,这也许是作者将该诗的视角放在平凡百姓家族史上的原因吧。
  在洪洞的大祭祖是华夏子孙回归故土、落叶归根的胜举。第五章祭典相遇,就是呼应开头移民,从迁出到归来是一个轮回,从肉骨分离到祭典相遇,又是一次圆满的结局,可以看出作者在结构上的良苦用心。哥哥的后人“从波士顿的阳光中起飞/来到洪洞的郭氏长房长孙/怀揣先祖母的一片头巾/颤抖地跪在大槐树下/泪落如雨,壁刻的移民图/似乎讲叙先祖迁移的苦难”。弟弟的后裔也拿着那块头巾的另一半来到这里,于是“穿越五百年的时空/两块失去颜色的旧头巾/终于找到了对方/失声痛哭的妹妹/无声抽噎的哥哥/岁月霜染的白发/埋藏了多少残酷往事”。亲人相见,喜极而泣,令人想起柳永词中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么就“认下这个海外哥哥吧/虽隔万里,却流着同样的血”。于是在幽幽钟声里,祭祖仪式开始了,“谒天拜祖,缓缓起步/始祖端坐,数百年/威严中透着沉思/风吹日沐,依然故我”。在这里“故家,故园,故土/六百年不绝,日日夜夜”,在这里“红鲤横波,永不离同源之水”。
  最后作者用一首温婉如宋词般的诗句为这首长诗划上了句号,一如中途轰轰烈烈的黄河到了入海口,变的微波细浪,静水深流。作者忽然用笔空灵清丽,对平原含情脉脉,似一幅江南风景画徐徐展开,“揽一朵入画/流年,轻敲轩窗/夏尽秋来的风/仍是洪洞平原的情愫/一帘烟雨,一份想念/冰一样凝结,花一样重放”,如此风韵,迷离深远,耐人品味,犹如神来之笔。
  
  
  长诗《平原》的出现可以说是激动人心的一个“诗歌事件”,如此饱含深情,文笔雄健的诗歌让诗坛耳目一新。正如前面所说,作者是有备而来,多年的写作功底加上生活中丰富的阅历,长期的思想、情感及艺术技巧上的积累,才能写出如此上乘的作品。如果一个诗人终其一生没有写出有份量的长诗或者有代表性的组诗,在诗歌界是不会得到承认,也难以在诗坛立足,《平原》的作者至此已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该诗对平原自然环境与人文历史的深刻表达与诗意呈现,是建立在对平原的深刻感悟和生命体验所碰撞出的思想火花之上。诗人在诗中充满了对家族对国家对传统文化的赤子之爱,对于本民族所特有的自然与文化环境,诗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思考与探索。并将人生体验与丰富多样的历史事件和现实内容结合起来,以独特的意象表达了诗人所能够感受与想象到的最多彩的平原。从这首诗中,我们能读到作者对人性的体悟与关爱,对先祖的崇敬与仁孝。也能感受到作者所理解的各类哲学及宗教文化的多元化及复杂性。值得激赏的是作者以高度的概括能力与丰富的想象力对平原多角度的解读,都是以象征性的诗意表达。在叙事与抒情之间,作者在寻找最佳的平衡点,故事点到为止,情节若隐若现;抒情颇有节制,情感张力十足,都运用的恰到好处。而且语言强健、开阔、大气,颇有接天地之灵气,融古今于一炉的气度。另外,对于平原意象的挖掘与伸展和对于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思考,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与深度,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作者通过洪洞大移民这个点反映了中国的广袤平原上的农耕文明,祭祖与祭典本身也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朝圣与传承。而且此诗也是当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力作,抒写生死大难,家国兴亡,充满了人性的批判与反思,从诗中随处都能触摸到作者的热血与良知。
  总之,长诗《平原》注定是一首不同寻常的作品,是郭栋超先生的心血之作,也是代表性作品。它融合了诗人的独特气质与文化品位,兼容并蓄了现代中西方诗歌的营养,汲取了传统文化中的古典意象,并用自身的高超才华锻打淬炼而成。它不像一些信天游式的叙事诗那样浅薄,也不像国外《荒原》之类的作品那样晦涩难懂。它流淌着当代诗歌的血脉,遗传着汉民族的文化密码,承载着苦难与艰险,也张扬着离别与团圆的泪水和欢悦。它是一部浓缩版的华夏移民史,也是平原上的家族解密档案;记录着大平原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是一首精彩绝伦的平原壮歌。
  
  
  2015年10月28日二稿

友情链接

九九美文网